血隕棠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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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昭二十五年,四月初七。
不過晨光熹微,宮牆之內,已然殺聲震天。
我率幽雲騎精銳,依循祝離玉所贈布防圖,如同一把尖刀直插宮禁腹地,晨霧摻雜着濃郁的血腥氣息,在金碧輝煌的朱牆碧瓦之間逐漸彌漫。
我再度揮劍斬殺身側沖來的叛軍,擡手拭去下颌溫熱的血跡,眼神決絕地鎖住遠處紫宸殿的方向。
楚沉意……等我!
宮牆之內,已然是血色飛濺的修羅場。
喊殺聲與兵器碰撞聲,以及沿途宮道的垂死掙紮者哀嚎不絕于耳,青石板路上濺滿了無法乾涸的血跡,與牆角悄然綻放的薔薇形成詭異殘酷的對比。
就在我領兵沖破最後一道宮門,終于遙遙望見紫宸殿飛檐時,一道玄甲身影率領着大批叛軍,悍然擋住了去路。
是蕭硯塵。
他看似溫潤的臉上帶着難以置信的驚怒,顯然未曾料到我能在三日之內,便如此順利地突破他自以為固若金湯的防線。
“傅雲朝!”
蕭硯塵面色陰沉,盡是謀算被打斷的驚怒,利劍已然出鞘,言語間帶有歇斯底裏的瘋狂。
“你竟真敢來送死!”
沒有多餘廢話,憑借着滔天恨意頃刻間便各執長劍,招招致命地厮殺在一處。
劍光交錯,身影騰挪。
他的劍法狠辣刁鑽,帶着積攢了十二年的怨恨,我的劍勢則精湛狠戾,手腕翻轉間盡是慣用于戰場上搏命的殺招。
火星在兵刃相接處不斷迸濺,我們都清楚,這是一場注定你死我活的厮殺。
就在我們激戰正酣,難分上下之際,餘光竟無意瞥見叛軍中,有一個絕不該出現在此處的身影——傅雲霆!
傅雲霆穿着淺青勁裝,手持長劍,眉眼與我有七分相似,尤其是右眼下方那顆與我左眼位置相仿的淺淡細痣,此刻在晨曦與血光映照下,顯得格外清晰。
只是他看似溫潤的神色間,卻藏着我所極為熟悉,近乎陰霾的複雜心緒。
厮殺的刀光劍影間,蕭硯塵也看到了他,眸中盡是得意扭曲的笑意,仿若抓住了最後的籌碼。
趁我心神微分之際,他狂笑着再度翻轉着淩厲的劍勢狠狠劈向我,隔着利劍寒芒與我眸光相視地快意嘶吼道。
“當年誅傅昱衡九族,你不是單獨放過了你的好弟弟嗎?”
“傅雲朝,看看!這就是你心慈手軟的下場!衆叛親離!”
他驟然側首向傅雲霆厲聲喝道。
“來!傅雲霆!”
“親手幫我殺了他!讓你我這兩個被嫡庶壓得喘不過氣的庶子,親手終結這該死的命運!”
聞言我心底一凜,格開蕭硯塵面前那劍,壓抑着翻湧的荒謬和怒意側首望向傅雲霆。
“傅雲霆!本王曾念及舊情,在傅家覆滅之時單獨留你一命!”
“如今,你竟與這般喪心病狂的逆賊同謀?!”
傅雲霆握着劍的指尖早已微微顫抖,未曾言語,只用那雙與我七分相像的眼眸深深望了我一眼。
深處有難以言喻的複雜眸色心緒不斷翻湧,有掙紮,有痛楚,有孤注一擲的決絕,似乎還有……屬于年幼時的親近依賴。
他未曾作答,而是執劍驟然向前,劍鋒卻并非指向我,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,狠狠劃向蕭硯塵毫無防備的後側肩胛!
蕭硯塵猝不及防,痛呼出聲,玄甲被劃開,鮮血瞬間湧出,踉跄着倒退兩步,難以置信地回首望向傅雲霆。
我也怔住了。
此刻傅雲霆劍尖滴落的血珠,在微熹的晨光中分外刺眼。
“……你!”
蕭硯塵即刻反應過來,目眦欲裂,揮劍便向傅雲霆砍去,面色因憤怒和背叛而醜惡地扭曲。
“傅雲霆!你為何要背叛我?”
“十二年前我看得清清楚楚!傅雲朝在蕭府是如何打壓你!這些年在官場,又是如何對你視若無物!”
“我以為……我以為你我同為庶子,你會懂我到底有多痛楚!”
傅雲霆向來身子孱弱,劍道本就不精,遠非我與蕭硯塵這等常年沙場厮殺之人可比。
在蕭硯塵盛怒的攻勢下,他只能節節敗退地以年少學府的劍道招式堪堪格擋閃避,險象環生。
我瞬間明了,他并非是來殺我,而是假意投誠,伺機幫我!
心底莫名百感交集,那些年幼決裂的隔閡,官場疏遠的冷漠,此刻都被這奮不顧身的一劍劃開了縫隙。
來不及細想其中緣由,我下意識揮劍上前,格開蕭硯塵攻向傅雲霆的致命一擊,将他牢牢護在身後。
三人剎那間混戰在一起。
我既要應對蕭硯塵窮途末路的攻擊,又要分心護住劍法生疏的傅雲霆,局面一時兇險萬分。
“雲霆你先走!”
“這裏有本王,無需擔憂!”
我無意識間竟喚了與他年幼親近的名字,試圖将他遠離這血腥厮殺的戰圈。
傅雲霆卻仿若像被這句話激到,他非但沒有後退,反而更緊地握住了劍,沖上前來直面蕭硯塵劈向我狠辣的鋒芒。
他對着狀若瘋狂的蕭硯塵,幾近是嘶吼着,狠狠揮劍說出或許積壓已久的話。
“蕭硯塵!你懂什麽!”
“傅雲朝他是我兄長!”
“縱然……縱然我恨過他,怨過他,可我從未想過要他去死!”
兄長……
這個詞在心底瞬間漾開圈層複雜的漣漪。
這些年他的确一直喚我兄長,只是不比之幼時純粹,決裂後每一句似笑非笑的“兄長”,都仿若蘊藏着難以分辨的意味。
但此刻這句來自心底深處的兄長,我聽得真切,未有假意。
我再度揮劍将他擋得更後些,側眸寒聲道。
“傅雲霆!本王命令你,即刻随本王親衛出宮!”
局勢危急,我只得先以身份壓他,教武道不精的他先行離開這危險之地。
“我不!”
傅雲霆緊緊握着劍,面色蒼白卻帶着下定決意的顫栗。
“縱然你是兄長,是攝政王,我也不能再像幼時那般,永遠只能躲在你身後!”
“……好!好!”
“你們倒真是兄弟情深!”
蕭硯塵徹底被激怒,狂笑聲中帶着窮途末路的瘋狂。
“那我就好心成全你們,讓你們黃泉路上作伴!弓箭手!”
聞言我心神一凜,未曾想過他竟在宮內埋伏了弓箭手,真是窮途匕見,無所不用其極!
與此同時,兩側宮牆之上,黑影綽綽,弓弦震動之聲響起,數支利箭呼嘯着破空而來,直取我們要害。
“當心!”
我欲揮劍格擋,并同時想抓住傅雲霆的手臂将其拉至身後。
然而,電光火石之間,傅雲霆的動作竟比我更快。
他仿若用盡了全身的氣力,驟然将我往身側一推,自己卻因這動作完全暴露在箭矢之下!
“噗嗤——!”
是箭矢入肉的悶響。
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滞。
我親眼看着那支羽箭深深沒入他的胸膛,直透髒腑,鮮血瞬間洇紅了他青色的勁裝。
“……雲霆!”
我下意識失聲喊道,我上前用力抱住他軟倒的單薄身體。
觸手盡是溫熱的黏膩,血液汩汩湧出,瞬間染紅了他淺青的衣衫,也染紅了我顫抖的手臂。
蕭硯塵眼見我方大軍已源源不斷湧入宮門,知大勢已去,趁着被這變故所懾的間隙,帶着滿身的狼狽與不甘,迅速遁入混亂的戰局之中,消失不見。
我無暇他顧,所有的心神都被懷裏愈發衰弱的傅雲霆絆住。
他自幼身子孱弱,因多年寒疾身形愈發單薄,此刻蒼白無力的模樣,像極了北境臨行之際即将逝去的風雪。
“你瘋了!”
我望着傅雲霆那雙與我七分相似,此刻卻逐漸喪失光亮的狹長眼眸,聲音因急切和難以置信而微微顫抖。
“你我自十六年前,便被你親手将那兄弟之情斬斷!”
“如今為何……為何要替我擋這一箭?!”
傅雲霆唇間不斷溢出鮮血,面色蒼白如紙,卻極力扯出一個釋然又近乎破碎的笑意,冰涼染血的指尖輕撫上我的側顏,眸色逐漸渙散,卻執拗地想要看清我。
“因為……”
他氣若游絲,每個字都仿若用盡了最後的氣力。
“你終究……是我的……兄長。”
“是那個……年幼時因我怕黑……總會……陪我入眠的……兄長……”
他微弱的話語,宛若早已生鏽的鑰匙,卻依舊打開了記憶深處那扇早已塵封的門。
那個總愛攥着我衣袖,無時不刻跟在我身後,軟軟喚着“兄長”的幼弟身影,與眼前這張染血的蒼白面容不斷恍惚着重疊。
“當年之事……是雲霆……想不開……聽信了父親……一面之詞……與兄長……決裂。”
傅雲霆的眼神愈發渙散,卻依舊執着地望着我,仿若要将我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。
“兩年前……多謝兄長……留我一命。”
“雲霆……雲霆……下輩子……還想做……兄長的……弟弟。”
“願兄長朱顏長似……恰如花枝……歲歲……年年……”
話音未盡,撫在我臉上冰冷的指尖便逐漸無力滑落。
那雙與我足足有七分相似,甚至右眼下同我如鏡影般有着同樣淺痣的含情目,失去了最後一點光彩,變得空洞而寂靜。
我抱着他尚且溫軟,卻已毫無生機的屍身,失神般僵在原地,周圍所有的厮殺吶喊聲,仿若都在這一刻離我遠去。
自十一歲決裂後的這些年,我們年少雖在府邸學堂偶有明争暗鬥,言語間針鋒相對,可他……卻從未真正害過我。
甚至在我十五歲那年,因救蕭淩玉落馬重傷昏迷時,阖家都奔赴舅父的接風宮宴,只有他獨自留在蕭府守着我醒來,親手喂我湯藥。
從前在傅府養病時,知我病重食之無味,似乎還因親手為我做蝦蟹粥而留下傷口。
入仕後,他雖站在不同陣營,卻也從未在關鍵處對我落井下石。
兩年前我念之恻隐,因懷念那早已模糊的幼年時光留他一命,換來的,竟是他以命相護,這般慘烈地死在懷裏……
而他臨終言的那句詩,是他十四歲生辰那年,當着滿堂賓客的面,為難我後随口作給他的,未曾想十二年過去,他……還記得。
姨母死了……
如今,雲霆也死了……
蕭硯塵……你讓我在這世上,最後一個有着血緣牽連的親人,也因你而死!
難以言喻的情感沖擊與悲恸的空茫,如同北境刺骨的冰潮,洶湧地淹沒了理智堤壩,滔天巨浪間的複雜心緒幾近将我撕裂。
“……阿朝!”
過于熟悉的呼喊将我從失神般的崩潰邊緣驟然拉回。
我抱着傅雲霆的屍身猛然擡首,只見淩青政揮劍殺到近前,竟未着甲胄,僅有血跡層林盡染的破損常服,身有多處傷痕,透着血跡斑斑。
“阿政?”
我望着那張久別重逢的面容,和那雙倒映着我蒼白面色的桃花眼,聲音不知何時早已沙啞。
“你怎也在此處?”
“上月我便看出蕭硯塵隐有不臣之心!”
淩青政擡手拭去臉頰溫熱的血跡,面色凝重地擋在我身前解釋道。
“但京中兵力空虛,禁軍被他滲透,我與多個關鍵統領皆不慎被他下藥關進掖幽庭!”
“是方才傅雲霆……”
他的話語戛然而止,眸色忽然落在我懷中已無聲息的傅雲霆身上,深處恍惚而過極為訝異的驚駭,随後化作黯淡的不忍與了然。
“……趁亂把我放了出來。”
縱然他們二人向來針鋒相對,淩青政此刻的聲音也因此低沉下去。
傅雲霆……他竟早已算好了這一步麽?
我心底依舊無比沉痛,但此刻不是沉溺悲傷之時,只因我驟然想起蕭硯塵潰逃的方向,冰寒瞬間侵襲了我的四肢百骸。
“不好!紫宸殿!”
我輕柔放下傅雲霆的屍身,為他緩緩阖上雙眼,再度起身時,眼中只餘愈發冰冷的殺意與決絕。
“阿政,護我入紫宸殿!”
“只怕蕭硯塵此刻窮途末路,要謀害陛下!”
淩青政瞬間明了,擡手将染血的長劍橫護在我身後。
“走!”
我們不再多言,兩道身影如同離弦之箭,并肩以利劍斬殺所有餘孽的抵抗,踏着染血的漢白玉階,如同地獄歸來的浴血修羅,向那座囚禁着楚沉意的紫宸殿,厮殺着疾馳而去。
身後,是漸漸亮起的天光,和一段已然逝去,此生再也無法挽回的兄弟情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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